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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游原(全2册·连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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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:端午(第12页)

崔琳只觉得风声过耳,整个人如同漂浮在浩瀚的天地之间,也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们两骑,一切都变得清晰了,一切也都变得遥远了,她忍不住快乐地纵声大笑起来:“十七郎!”

他转过头来看她,也忍不住笑起来,叫了她一声:“阿萤!”

乐游原可真好啊!像无忧无虑的仙境,他只是她的十七郎,她也只是他的阿萤,这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,这世间所有的纷争也没有了,她轻盈地抛去了蝉蜕一般的愁绪,像蝴蝶,几欲振翅而飞。

他们穿过了树林,绕过了湖边,来到一片静谧的草地上,小白与小黑终于放慢了马蹄,两人相视一笑,翻身下马。

“这里真好啊。”她忍不住感叹,虽然乐游原素来为京中游冶的胜地,但这里却十分幽僻,游人罕至。

小白和小黑自去饮水吃草了,李嶷牵着她的手,带她走到一棵树下。这棵树足足有半人合抱,正开着满满一树粉白色的花,像一簇簇的小扇子,又像细碎的红缨,她仰头看了一会儿,只见他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给她看。

原来那小盒子里放着一把做工粗糙的弹弓,皮筋早就已经腐坏,盒子里还有几颗泥丸弹子,那泥丸也裂得支离破碎,还有几颗竟彻底化作了尘土。他说道:“这是我小时候藏在这里的,王府里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玩的东西,大哥有一把犀骨做的弹弓,我可羡慕了,倒不是羡慕那材质名贵,而是羡慕那弹弓着实好用,后来我就自己找了个树杈,削了这个弹弓。但是那时候我人小,又寻不到趁手的刀具,削弹弓的时候,正好刀戳在手背上,血流如注,把奶娘吓煞了,只怕我将自己的手掌戳穿了,从此成了残废,幸好后来长好了。”他指着手背上浅浅一道印痕给她看。她小心翼翼抚摸着那道伤疤,心疼地问:“很疼吧?”

他满不在乎地说:“忘记了。”

其实他并没有忘,只是不愿意说罢了,她伸开双臂,再次抱住他,他说道:“收复西长京之后,我派了许多人,去寻找奶娘的下落,当初我被贬去牢兰关的时候,王府中每个人都欢欣鼓舞,觉得少了一个祸害,只有奶娘着实记挂我,心疼我,把她攒下来的所有月钱都偷偷塞在了我的行囊里,我早就知道她会这样,所以又拿出来藏在她枕头下,当时只想等她发现的时候,一定惊讶极了……可是没想到我走了不久,奶娘就因为老迈多病,被逐出府去了……她跟我讲过乡下的家,所以等回到西长京,我派了好多人去寻,但是奶娘已经死了……”他似乎哽了一下,说道:“这世上对我好的人,总是会离开我的。”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,于是紧紧搂着他,两人静静地站在树下,他说道:“阿萤,这辈子能遇见你,我真的很欢喜。”他把“真的”两个字咬得极重,说到“欢喜”两个字的时候,却落音极轻,喃喃如同梦呓一般,仿佛怕惊醒了什么,她说道:“我也是。”

他把后面的话都咽下去,其实她仍旧是喜欢他的啊,就像他不能不喜欢她一样,所以才约定了这十二个时辰,把俗世的一切都抛却,只是把臂同游乐游原。

他们俩就坐在树下,她又讲起了她小时候,他听得入神,她讲起自己怎么学会骑马,怎么练剑,怎么在军中行走,如何打的第一场仗,又如何凭借自己的本事,成为定胜军的“锦囊女”。听她说到得意处,他忍不住拍手叫好,听她讲到失意时,他也忍不住伸出双臂,紧紧抱住她。

黄昏时分,他去湖里捉了些鱼来,烤给她吃,虽然没有盐,但这活鱼烤出来,鱼肉鲜甜,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。她吃鱼真的像一只猫儿一样,眼睛微眯,一根根刺都退出来,将鱼肉吃得干干净净,嘴角弯弯的,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。

因为是他给她捉的鱼来烤得呀,鱼皮微焦,她吃得像一只小花猫一样,他用手指替她去擦,却越擦越脏。

两个人蹲在湖边洗脸,太阳落下去,星辰升起来,月亮不知道去哪里了,或许是被树梢挡住了。她和他依偎着,坐在火边,火苗忽闪忽闪着,映着他们的脸庞。她仰着头看星星:“这里真美啊,星星这么多,这么亮,一闪一闪的,像天上都飞着萤火虫。”她说道:“小时候营州苦寒,萤火虫特别少,每逢秋夕遇见一只,稀罕得不得了。我出生的时候,本已经是深秋,偏偏那一年时气暖和,还像初秋一样,就在我出生的那晚,忽然有一只萤火虫从窗子里飞进来,就停在我的襁褓边,一闪一闪,荧荧发亮,我娘便给我取了一个乳名,叫我阿萤。”

他不由得道:“原来你的乳名是这样来的。”

“后来,阿娘和我讲过牛郎和织女的故事,说他们一年才得一会,等到相见的时候,会有喜鹊替他们搭桥,我心中常想,喜鹊搭成的桥有什么好看,若是能用萤火虫搭桥,那才配得上天上的神仙呢。”

她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映着火光,像漫天星辰倒映在眼底,也像无数萤火虫映在她眼底,他不由看得痴了,过了半晌,方才说:“我们阿萤,配得上所有的神仙。”

她不由得微微一笑,语有所指:“我不喜欢神仙,我就喜欢一块顽石,山里面的石头,又硬又硌,也不知道有什么好。”

“我瞧我这块山石挺好的。”他本来顺着她的话说,却忽然又黯然,“不过我的名字,是宗正寺取的,字面意思也挺好,希冀我聪颖,所以名嶷。但到底,也没人给我取一个乳名。只有乳母,从小唤我一声十七郎,倒就叫开了。

她伸手握住他的手:“每次我想到十七郎的时候,其实觉得这三个字可好了,我本来有许多烦心的事,可是只要一想到你——都不用见到你,只要一想到你,我的心里就安静下来,就好像你就在我身边。”

他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两人一时都没有言语。又过了片刻,她才说道:“营州的萤火虫,实在是太少了,夏天我们会住在幽州,幽州比营州要暖和许多,但萤火虫也很少,阿爹看我喜欢,晚上有时候,常常出去想替我捉一只,每次他总说,阿萤,我给你捉到一只萤火虫,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?或是让我写字,或是让我背书,我每次总是耍赖,说捉到一只萤火虫不算,要捉到一百只萤火虫,我才能答应他一件事。但爹爹太忙了,哪里有工夫去替我办这些小事,所以到最后,我也不曾见过一百只萤火虫在一起的样子……”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和惆怅,他不由得道:“夏天的时候,这里有很多萤火虫,到时候我们再到这里来看。”

她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他也知道,不知夏天的时候,她还会不会来到这里,他心中一酸,忽然道:“阿萤,如果我给你捉一百只萤火虫,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
她转过脸来看他,眼中倒映着篝火,也似映出了淡淡一层水雾,她很快又转开了脸,过了片刻才说道:“我心里想说答应,可是十七郎,你也知道,我是没办法答应的。”

他心里有无限的酸楚,仰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星辰,他知道此后每一颗星星,都会让他想起今天这个夜晚。

这个夜晚是如此的美好,却又如此的短暂,他忽然希望天上能坠下一颗流星来,因为牢兰关的风俗说,见到流星,如果把衣带打一个结,就可以许愿,十分灵验。

但是星辉灿然,没有流星,也没有萤火虫。

天亦不遂人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