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迹
井娃丑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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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 随行02(第2页)

  方泽芹见应笑模样委屈,只觉胸口堵起了一团气,闷得慌、拎得慌,心中千回百折地想了许久,正待开口,却见她已偏靠在身前沉沉睡去。这先生一肚子话要讲,刚到喉咙口,也只能嚼嚼咽回去,便将小徒弟轻轻拢着,偏头看她的睡容。

  应笑的面上染了红迹,蒙上尘土,泥蛋样的一张脸,方泽芹却愈发觉得可爱,在她鼻子上、嘴尖上点点捏捏,望了好一会儿方才仰靠在土坡上小憩。

  及至天明入营,见过总管,领了一头驴,驮上料袋,依例先去伤兵营,见有肢残体破的,坠马遭踏的,哀声遍起,伤亡惨状实是应笑平生未见。她尚不及害怕,方泽芹已取来抄记伤情的病源录,首看金疮,次看中毒,其后坠马、马咬等阵伤按次巡检,应笑一一记下。

  这营中伤兵大多已被收拾妥当,唯有一员步兵营的军官肚腹上受了一刀,内脏曝出,气微将绝,恐不能救。方泽芹见是失血晕厥,并未伤及要害,便吩咐应笑以桑皮线引针,自内而外缝合伤口,用新桑白皮裹覆,再浇桑皮汁,半日苏醒,开了内服药,只弄得一身血污。

  到了午时,随意吃了些杂饼,喝了两口水,又去各营巡行,见驻守将士面色灰白,多发背疽,便照常诊疗开方,吩咐各营医员给药。

  少少歇了片刻,前头鸣金息鼓,大军回营,伤员不计其数,只把各营医员忙得团团转。方泽芹正带着应笑在左军巡营,忽有一个军官持令箭过来,径至方泽芹面前一拱手,朗声道:“先生!许久不见!”抬起头来,只见浓眉大眼、面貌粗犷,不是南向天又是谁?

  方泽芹诧异莫名,问道:“你不是在包大人手底下供职么?怎会到此?”

  南向天回道:“包大人去了开封府。”便将事情始末略略说了一遍。

  原来庞公查赈有功,升至枢密副使,多次上奏保举包公,圣上下旨召见,一看投缘,又见功绩不俗,便加封龙图阁直学士,即升用开封府府尹。

  包公因见南向天善骑射,且通晓用兵之道,自觉让他在府衙当差实是大材小用,便在庞公面前略提了提,庞公听说南向天是武举出身,又与方泽芹相厚,自是有心提拔,举荐他做了泾州都监,正值西疆危报传来,朝廷派姚伯仁领兵抗敌,南向天便随军来了边寨。

  方泽芹心里无不叹息,想道: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圈,这孩子到底还是投了军。

  应笑走来问道:“春花可好?”

  南向天被她的脸面吓了一大跳,低叫:“我的乖,还道这是谁家可怜的娃,原来是应笑,脸怎了?烫的?烧的?”说着伸手碰了碰。

  应笑道:“药汁染的,春花如何?”说着拿下他的手,见掌上有伤,不觉皱起眉头。

  南向天笑道:“好!那姑娘好得很!我本想留在天长县照顾她,岂知反被她训教一通,说甚好男儿志在天下,不可守着一个小小庵观过活,伶牙俐齿与从前一般无二,想那扰心的永昌侯既死,春花在庙观里处得自在,我实是吃不过她言语讥讽,誓要做几件大事让她刮目相看!”

  应笑这便放心了,托起他的手,把金疮膏抹在伤上,仔细敷药包扎。南向天望着她微笑,也不坐下,对方泽芹道:“姚将军请先生往帐中一会,应笑来得也巧,军中有女将,是姚将军的妹子,帐里正缺个女医。”

  方泽芹便知姚伯礼也随了兄长出征,于是带应笑同向天一并去帅帐,其时姚家兄妹正与钤辖等官将合议战事,南向天自领方泽芹入内,应笑便在帐外候着。隔不多久,一名身穿连锁铁甲的将官掀帐出来,应笑忙低头退至一边,那将官却径直走到她身前,问道:“你可是柳应笑?”

  应笑怯怯答道:“小人正是。”

  那将官道:“抬起头来!”

  应笑不敢违令,慢慢抬头,见这将官面容俊逸、眉目含威,正是姚将军的妹子姚伯礼,又见她铁甲铮然、眼露寒光,不似往日亲切模样,当下也不敢说话,只与她对着眼瞧了又瞧,心下好生惊奇,想道:原来女子也有这等将帅之风。

  姚伯礼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将应笑引至西首偏帐中,吩咐兵士在外把守,卸下重甲,解去缠布,袒露上身,就见右乳上方内嵌一箭镞,箭杆被平肉削去,箭头却夹在骨间。

  直到这时,姚伯礼才重喘了口气,盘坐在榻上,露出笑容,对应笑道:“这箭拔之不出,你替我将它挖去。”

  应笑面色发白,问道:“为何不找其他医员?”

  姚伯礼道:“听闻你已得了福牒,拜在方神医师门下,且投的是金镞科,这等小伤想是难不倒你,何况你我同为女人,操办起来也无甚顾忌,省得那些医官缩手缩脚,剔不干净反倒坏事。”

  应笑何曾独自处理过这等棘手的箭创?这时也说不得,只能上前查验伤口,见血色发黑,情知箭镞有毒,先为她诊脉,问:“伤了多久?”

  姚伯礼道:“不出两个时辰。”

  应笑没法子,便按书中所记,先下了半碗止疼的药酒,包头束袖,净了手,将酒喷在伤口上,取一块软木浸湿,让伯礼咬在嘴里。搬来火盆,把凿具过火炙烤,小心翼翼地将箭簇刮取出来,再以竹筒嵌进伤里吸出毒血,直至血色变红清稀,还要灌流水反复冲洗伤处,待到敷药时,应笑已是满身淋漓大汗,她自己却不知晓。

  包扎已毕,应笑退后两步跌坐在地,眼泪扑朔朔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