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大寒(第5页)
其实都不用再过两日,刚刚他都给了她无数次机会,让她挟持自己。他显然是旧伤复发,整个人其实脆弱得像是纸糊的,不堪一击,她只要一动手,就能够制住他,外头的禁军自然无可奈何,只要出了城,那便是天高海阔。
可是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,她终于还是没忍心,她想起他刚受了重伤的时候,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,只要他能活下来,这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舍弃,甚至,只要他能活下来,叫她永远也见不着他,她也是愿意的。但是到了这一刻,还是心如刀绞啊,怎么就可以如此呢?如果她真的挟持他,那么这一生,她大概真的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,从此他不得不领军削藩,而她就真的走上一条不归路,和他、和整个朝廷成了敌人。
她只要在心里想一想,就觉得如同万箭穿心一般。
她最珍视的两个人,此生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,她总要伤害一个吗?
崔倚听她这么说,却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阿萤。阿爹这一生,同你阿娘一样,只盼你好。你和他,明明两情相悦,阿爹为什么要拆散你们呢?”
她眼中有泪要掉落,但强自忍住:“阿爹,女儿宁可不嫁。定胜军是咱们崔家几代人的心血。在我小时候,阿娘和您,都常常同我说起,我们崔家世镇营州,揭硕屡次犯境,前辈先祖这才以自家子弟为主,招揽能战之士,建立了崔家军。崔家军号称‘定胜军’,是您带着无数崔家子弟用血拼出来的,阿娘也是为了守城而死,定胜军是您和阿娘一辈子的骄傲……”
崔倚却含笑打断她的话:“阿萤,你才是阿爹阿娘最大的骄傲。”
她扑到崔倚椅前,抱住崔倚的腰,将脸贴在崔倚膝上,仿佛孩童一般,依依膝下,喃喃道:“阿爹,我们想法子逃走吧,我不要嫁人了。”
崔倚伸手,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,说道:“傻孩子,阿爹老了,就算回了营州,又能有几天安逸日子可以过?本来,阿爹确实有替朝廷踏平揭硕的雄心,但是你看,李嶷他是个胸怀万军之人。他比阿爹年轻,他也会比阿爹做得好……在他手里,朝廷必能击败揭硕,阿爹何必非要成一块绊脚石呢?”
她终于哭出声:“阿爹,我心里舍不得……”
“阿爹心里何尝舍得……”崔倚叹道,“原本阿爹是打算,将定胜军留给你的。你愿意嫁人,这就是最好的嫁妆,你不愿意嫁人,这一辈子,你也能做你想做的事,逍遥自在。如今,你要做太子妃啦,这笔嫁妆,实在无用,反成阻碍,那就,十万将士解甲归田吧。”
她哭着不敢抬头,只觉得两滴温热的眼泪,落在了自己的发顶,是崔倚在无声垂泪,铮铮的一条汉子,竟也有潸然泪下的时候。落泪的那一刻,他想,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,他总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的,但事到如今,他竟要老死京中了。
阿敏啊,如果你活着,大概也会跟我一样选吧,他在心里默默念诵着妻子的闺名。阿敏啊,阿敏。
李嶷从留邸中出来,似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,仆从早就将马拉了过来,他扶着马鞍,被朔风呛得连声咳嗽,裴源早就过来,一把就扶住了他,他又弯腰咳嗽了几声,看着马镫,手指无力地抓着缰绳,不由自嘲地笑笑,声音几乎微不可闻:“阿源,谁能想到呢,我竟然有无力上马的一天。”
裴源其实早就想劝他坐车来,但是李嶷十分不肯,这才勉强骑马来的,从东宫到平卢留邸,风雪中裴源几乎提心吊胆了一路,生怕李嶷会从马背上摔下来,就像上次他摔的那一跤一样,幸好并没有。
“殿下,还是坐车吧。”裴源忍不住劝,想到范医正的那句话,心中十分不忍。
李嶷点了点头,说了声:“好。”
裴源连忙叫人将马车赶过来,这是早就预备好的,马车中有火盆,铺满了锦褥,十分舒适。
李嶷难得坐一回车。他靠在车内的小案上出了会儿神,裴源骑马跟在车后,得得的马蹄声传进车里,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,那个秋日的下午,自己赶着一架破旧的牛车,载着阿萤。
那时候的太阳晒在身上真暖和啊,阿萤说了些什么话呢?他仔细想了一遍,这些时日来,他总是会仔细回想从前,那些日子,那些话语就像蜜糖一般,被他藏在罐子里,偶尔拿一颗出来,可以甜很久,很久。
车子很快就到了东宫,裴源跳下马,亲自掀开车帘,刚叫了一声:“殿下,该下车了。”忽然觉得不对,雪光映衬着马车里,李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昏了过去。
李嶷这一病又是颇多时日,朝中人人噤若寒蝉,连皇帝都没再说什么,连吴国师也劝他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陛下,太子是有此一情劫,您就由他去吧。”
皇帝也实在是怕了,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,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,岂不是真绝后了。因此李嶷要求善待被裁撤的定胜军之事,朝中还是按照承诺,仔细地推恩下去。
每一名解甲归田的定胜军士卒,都可以分到岭南道二十亩田地,若不愿去岭南道,还可以选剑南道,虽然算不得什么上好的肥田,但养活一家的口粮,总算是够的。
李嶷因为在病中,并没有亲眼看到最后裁撤时缴旗的情形,据说崔倚亲自拿了斧头,将留邸中的旗杆砍断了,将那面先帝赐的“定胜”二字的旗帜卷了起来,交给兵部的人带走了。
在场的将士,没有一个不落泪的,连崔倚都老泪纵横,涕泪交加。
等李嶷病好的时候,已经是隆冬时节。崔倚已经病得十分严重了。他缴旗之后,枯坐整夜,第二日一早,崔琳心里十分记挂,匆忙来看,他却不在房中。
崔琳是在御沟边找到崔倚的,自从朝中接管营州防务,将定胜军全部裁撤解散,崔倚交卸了卢龙节度使与朔北都护的职务,禁军也就奉旨解除了对平卢留邸的围禁。
崔琳找到崔倚的时候,他正一个人坐在御沟边,目光痴痴地看着御沟里的水,只不过一夜之间,他已经须发皆白,形容老了十岁的模样,神色颓唐,茫然地看着河水奔流。
“阿爹!你头发怎么全都白了?”崔琳不由得失声,但旋即,她明白过来,这是太伤心了,所以才会一夜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