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(第3页)
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甩了两下,像被马蜂蜇了。
紧接着,赵婉芝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。
沙哑、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浓痰翻涌的黏腻感,仿佛重感冒晚期:“校长对不起……医生说这可能是病毒感染,还在传染期,您千万别靠太近……”
周校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两次。
先是被喷嚏溅到的不悦——眉头向下压,嘴唇向外翻;然后是听到“病毒感染”时的紧张——眉头向上挑,嘴唇收紧,眼角的皱纹因为眼轮匝肌突然收紧而深了几毫米。
他后退两步,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两声急促的声响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灰色四边卷曲的旧布帕捂住鼻子,另一只刚被点过穴的手往大腿外侧的裤腿上狠狠蹭去,仿佛要连皮带肉挫掉什么脏东西。
但即使捂着鼻子,即使手臂还在发麻,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赵婉芝的胸前。
他站在两步之外,手帕捂着半张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帕子上方露出来,死死粘在那枚被撑到变形的回形针上,粘在纱布轮廓上,粘在那道衣襟裂缝深处的阴影里。
嘴上说着“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”,眼睛却像两把钩子,恨不得把那层衣料和纱布一起扯下来。
直到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,慢吞吞地转身挪开步子,那股黏滞在空气里的臭味才稍稍淡去。
他前脚刚走,一道瘦高的灰色影子就填补了留下的空位。
张文彬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镜。
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两片矩形的白光,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磨得油光锃亮的圆珠笔,笔杆上的黑漆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黄铜底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。
他用笔尖在左手捧着的硬皮笔记本上快速敲击,笔记本封面上贴着褪色的标签,工整的仿宋体写着“春田小学教师行为观测日志”。
“赵老师,”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上课讲题时才有的刻板节奏,“根据我持续的动态观测记录,你刚才步入办公室时,上半身因为重力势能产生的周期性摆动幅度,比请假前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十七。骨盆前倾角的代偿补偿出现了紊乱——你的盆骨每次迈步时的前倾幅度比之前大了约三度,这是核心肌群无法维持正常张力时的代偿表现。从纯粹的材料力学与结构力学的角度看——”他翻了一页笔记本,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和箭头,有几个数字被红色圆珠笔圈了重点,“——你的乳房悬韧带必然遭受了一定程度的钝器牵拉或皮下软组织撕裂。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上半身的阻尼系数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。”
他说话时,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看赵婉芝的脸。
他看的是她胸前的纱布轮廓。
他的目光不是王猛那种焦灼的饥渴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一种如同游标卡尺般,正卡量着曲率、周长与公差的剖析。
在他的视角里,赵婉芝的胸是一个需要重新计算荷载的,拥有独特振幅和阻尼系数的承重结构。
这种凝视是一种货真价实的学术性的研究。
赵婉芝心中冷笑。
她在张文彬开始推导“骨盆前倾角代偿”时就已经听出了他的错误——他的模型把乳房悬韧带作为唯一变量,忽略了腹直肌和下背部筋膜群的联动效应。
但她不打算纠正他。
她打算给他一个更大的错误去追。
她装出极度惊讶和崇拜的神情,眼睛微微睁大,嘴唇轻轻张开:“张老师,您……您连这个都能观测出来?太专业了。”她微微停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不过您这次的模型可能得修正一下。医生诊断说不是韧带的问题,是我当时急着扑过去盖油锅,动作太猛又瞬间后仰,导致‘胸大肌外侧缘与前锯肌筋膜发生了急性代偿性痉挛’,所以现在胸背连着一起僵硬,跟悬韧带没有关系。”
“前锯肌筋膜代偿?”张文彬的手指顿在半空中。
他的笔尖悬停,笔尖下的纸面上只有一团被反复点画的墨渍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,然后静止。
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,重复着那个长串名词——“前锯肌筋膜代偿”、“代偿机制”、“筋膜联动”——每一个重复,声音都比上一次更大,语气里的自我怀疑比上一次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