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(第8页)
而她钱美娟最讨厌不简单的漂亮女人。
“赵老师啊,”钱美娟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恰好能让全办公室都听见。
她没有放下红笔,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一边继续在周记本上画着圈,一边用那种过来人指点后辈的语气说道,“你这伤倒是来得巧。刚好在大家最需要你的时候请假,又刚好在大家都没那么忙的时候回来。倒是挺会挑时间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翻了一页周记,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,“不过也是,有些人就是命好,长得好看,身材好,校长疼,同事爱。不像我们这些老女人,病了也没人看,累了也没人管。只能靠自己——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赵婉芝的身体在她说出“靠自己”三个字时,沿着桌沿缓慢地滑了下去。
不是瘫倒——是滑。
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滑脱,指尖在边缘刮出一声轻微的嘶响;她的肩膀顺着桌腿的方向下塌,膝盖弯了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。
她跌坐在地上——左手还捂在胸口的纱布上,指尖因为持续的按压而泛白;右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指节蜷曲,指甲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细微的白痕。
她的眼泪还在流。
从林绮梦撞上来到现在,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——不是嚎啕,不是啜泣,而是无声的、不间断的、仿佛已经被疼痛和委屈榨干了所有力气的流泪。
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她按着胸口的手背上,滴在水泥地面上,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圆斑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抽动,每一次抽动都牵扯到左胸的创面,让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“钱大姐说得对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,像一个终于被逼到极限的人,“要是我也能像大姐一样,有个有权有势的老公疼着、护着,不用一个人带孩子,不用为了小明的学费拼命工作,我也不会……”她哽咽了一下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手背上沾了泪水后显得更加苍白,“我也不会让自己弄得一身伤了。可我没有大姐那样的福气。我只能靠自己……”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声音彻底碎了。
她低下头,散落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,只露出不停滑落泪水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了。
所有男老师的目光从赵婉芝胸前移开,落在了钱美娟身上。
那种目光不是欣赏,是谴责。
是看一个欺负弱小的刻薄女人的目光。
王猛第一个从墙角站直了身体,捂着肚子走到钱美娟桌前,用他的手指指着她:“钱老师,人家赵老师孤儿寡母已经够可怜了,你还在那儿说风凉话,你说点人话能死吗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钱美娟桌上的茶杯盖都震了一下。
张文彬也抬起了埋在笔记本里的头,推了推眼镜,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钱老师,你这番言论在统计学上属于典型的归因偏差。而且从时间序列上看,你的发言与赵老师的生理性应激反应之间存在显着的因果关系。建议你重新审视自己的逻辑链条。”
方俊墨的画架又被碰了一下,是王猛转身时蹭到的。
画架晃了晃,但方俊墨只是用手扶稳了它,眼睛没有离开赵婉芝流泪的侧脸。
他正在画她的眼眶。
那个湿润的、泛着微光的弧度。
周校长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——他不想掺和女人的战争,但男老师们已经群情激愤,他不得不表态。
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赵婉芝——她捂着的纱布,颤抖的肩膀,满脸的泪痕——然后转向钱美娟:“好了好了,美娟同志,说话注意方式方法!赵老师伤还没好,你来这么几句,合适吗?”
钱美娟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红笔在周记本上戳出一个洞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但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目光,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她只能低下头,咬着牙,将周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红笔用力地划着,把纸都划破了。
高博从试卷后面探出半个头,看了钱美娟一眼,然后又缩了回去。
他没有参与谴责,也没有为她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