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被包围的村子（第3页）

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大路，站在岩石嶙峋的岸边，但是脚下的并不是海面。刚才从远处看到的黑色地平线，是成片的塑料垃圾。

整个海面全部被塑料垃圾覆盖了，一眼望不到边。在旁边能够看到一些水泥划分的池子，那些应该就是村里人用作龙虾养殖的地方，但是现在全部被垃圾覆盖得严严实实。

“因为这些？”

“嗯，前几年泈江干涸了，一点水都没有。如果泈江还在的话，入海的水流还能把这些垃圾冲走，可是现在这里成了一片死水，无论刮风下雨，连台风都吹不走这些东西。”

在江口村村民养殖业刚刚起步的时候，塑料垃圾入侵了这片海域，无数塑料袋、饮料瓶、还有救生圈保险套覆盖了整个海面，所有的养殖物都被闷在厚厚的垃圾层下面，不见天日。

江口村迅速垮了，全村人大部分资产都投在了这片海域，结果李时力家盖到一半的新房因为没了资金不得不停工，有的人盼着这些垃圾能够飘走，就像来的时候那样。可是一等等了两年，垃圾还在，不但挡了养殖的路子，连出海捕鱼的路都没了，渔船走在那些轻飘飘的垃圾之中仿佛遇到了浆糊，马达随时都会被塑料袋缠住，船桨也起不到作用。村里的人去到镇上寻求帮助，可是这么大面积的垃圾带zhengfu也束手无策，只能推托说向上面打报告，但是一直不见上面的回应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
张大柱家确实攒了不少钱，看村子里不行了，便举家搬进了城里，过上了舒服日子。后来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搬离了这里，留在村子里的人还剩十来户。

父亲慢慢地诉说着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，他长出一口气，“当时那钱就准备留着给你用，二十多万呢。可是全村人都盖了新房，就咱家还住着那破房子，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放啊。后来我看龙虾挺好卖的，来钱也快，就打算先把房子盖起来，再给你重新攒。你妈死活不愿意，我俩天天吵个不停，唉……要是当时听你妈的，就好了。”

李时力低头听着，踢起一块石头，石子在海边的岩石上跳了两下，落在下面由塑料垃圾组成的海面上。
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李时力问。

父亲支支吾吾地哼了两声，最后说，“我跟你妈本来打算再等上半年，如果实在没希望的话，我们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儿子，“我们打算过年的时候进城去找你，过完年在城里趁着用人的时候在那边找份工作。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“家里还有点钱，我和你妈身子骨也还可以，干点杂货是没问题的。你放心，我们自己租房子，那个……离你远点的地方。”

“唔……”李时力转过身看着远方黑色的海面，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，“咱们回头再商量吧。”

“好，好，回头商量。”父亲应承着，“回头商量。”

父子俩沉默地站了很久，塑料垃圾层随着下面海浪的波动缓慢起伏，相互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李时力盯着眼前的塑料，这一场景在他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，早在荒莽岭垃圾场之前，早在他读研究生之前。

在他很小的时候，海洋垃圾就已经开始困扰这一片海域。

距离村子两里地左右，有一片浅滩，每到夏天酷热难耐的时候，李时力和小伙伴们都会在那片浅滩玩耍避暑。那个时候海水还算清亮，李时力和其他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起，把衣服脱掉塞在旁边的乱石堆里，然后光着屁股冲进大海。他们把脚钻进略显粗糙的沙子里，随着波浪一起一伏，他们撩水打水仗，捏着鼻子比赛憋气，或者两人一组相互背着在水中玩骑马打仗。

孩子们的父母都在忙着养家糊口，对这些孩子疏于管教，尽管屡次说了不让独自去海里游泳，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管用。

孩子们会在那片浅滩里玩到太阳西沉，才从乱石堆里找回衣服。他们穿好裤子，后背因为被烈日晒得又红又痛而穿不上衣服。他们边走边笑，打赌看晚上回去后谁被家长揍得最狠。

李时力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，只是很严肃的跟他谈话，不断地提醒他独自游泳的危险。李时力根本没有听进去过，但是从十二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，在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去海边游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