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惊秋(第6页)
皇帝居中而坐,脸色灰败,他自从两王之乱后,精神就不怎么好。顾祄被赐坐在御座前的凳子上,裴献亦被赐坐于侧,脸色也十分难看。另有数名官员侍立在殿中,都是鸿胪寺、刑部、兵部、大理寺等处的官员。
李嶷径直走到皇帝面前,顾祄与裴献连忙站起来。
李嶷行了陛见之礼:“陛下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,似乎仍旧无精打采,说道:“起来吧,赐太子坐,把人犯带上来吧。”
袁常侍答了一个是,转头又往殿外快步而去。这厢顾祄等人方来得及向李嶷见礼,他们都是重臣,见到太子,拱一拱手就可,皇帝也客气,说道:“顾相且坐,且坐,裴卿,也坐。”
见李嶷在御座之下的左边凳子上坐了下来,顾祄这才小心地斜着身子,在凳子上坐下。裴献腿上有伤,也就坐下了。
数名羽林卫押着五花大绑的一人进来,那人脚上、手上都是铁链,扑通一声,被推跪在御座前。
那人昂起头来,却是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原官话,说道:“揭硕深利部加里,见过皇帝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皇帝见此人鹰眼浓眉,长得甚是骇人,心中害怕,又见他手脚皆被铁链绑住,这才微微放心,说道:“得啦!你说你要出首,到底要出首何人,说吧。”
“加里要出首崔倚。”只这一句话,殿中似乎瞬间一静,静得能听见殿中官员之中,似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加里慷慨陈词:“崔倚本来与我们的乌洛王谈妥了,只要我们退出白水关,就会私下给我们盐和铁器,结果他不守信诺,不仅追杀我们和方功部,还硬说我们两个部落的老弱妇孺是精兵强将,割了他们的首级充当战绩。”
李嶷不动声色打量加里,只见他神色坦然,目光如枭,显然是个凶蛮不畏死之徒。
裴献忍不住道:“陛下,此人乃是崔倚俘获的揭硕深利部首领,战败衔恨,攀污大将,所以才作此言论。”
“胡说!”加里大吼了一声,旋即被羽林卫呵斥:“殿中不得喧哗!”那加里微微低头,放低了声音,语中满是不忿:“我们揭硕人最是直爽不过,打不赢就是打不赢,输了就服气。崔倚明明答应只是假打一场,却杀了我全部落的老弱妇孺,我如何能服气?”
裴献问道:“那崔倚在京中时,你为何不当庭揭发?”
加里却是扑通一声,朝皇帝磕了一个头,说道:“那时未见过天子,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原来最是仁慈宽厚,不仅赦免了我的性命,还赐给我一些衣裳和银钱,令我能在京都居住。我心中这才明白,原来崔倚做的事,不是皇帝陛下吩咐的,而是他自作主张。”
皇帝听了这番话,觉得眼前这凶徒竟然也不是一无是处,便说道:“朕就说,以德感之,必定会报之以德,你们看看,这个加里,就是被朕感化了。”
群臣不免又赞了一番天子圣明,颇让皇帝觉得自矜。
只有裴献不仅不拍皇帝的马屁,反倒又问那加里:“崔倚乃我朝节度使,崔家世镇营州,与揭硕连年交战,崔倚有何理由与揭硕勾结?”
这时候忽有一名官员插话道:“裴太尉,这话就不太对了,所谓养寇自重。武将从来以战功胁迫朝廷,这崔倚,怎么就不会与揭硕勾结了呢?况且加里说得清楚明白,崔倚杀了好些老弱冒充军功,就这一条,就是欺君罔上!”
裴献并不理睬那名官员的攻讦,只对御座上的皇帝拱了拱手:“陛下,此言荒谬,崔家子侄,死于揭硕者百余,崔倚结发之妻,为守城抗揭硕,力战而亡,被朝廷敕封为武烈夫人。崔倚与揭硕有血海深仇,如何会与之勾结?”
忽又有人道:“陛下,事近反常必有妖,白水关大捷,来得太巧了。怎么就那么巧,崔倚的养子劝降,白水关就丢了,崔倚偏就比朝中还要更早知道白水关之事,带着大军直接北上,如同等着立这场大功劳一样。最可疑的是,崔倚养子柳承锋竟然引揭硕的神箭队潜进中原,意图行刺,崔倚偏巧如神兵天降一般及时赶到,灭了神箭队,却走脱了柳承锋。”
殿中诸人听到他提及两王之乱,不由得人人打了个寒噤。被废成庶人的李峻谋反作乱,这倒也罢了,齐王李崃竟与揭硕勾结,也想弑君夺位,皇帝的两个儿子皆死在这场叛乱中,只余了秦王,也差一点点就重伤不治,朝野之中流言甚多,最为歹毒的谣言便是秦王为了争储,弑杀二兄,因此两王之乱成了朝中群臣讳莫如深的禁忌。
那名臣子似也觉察失言,忙转了话锋:“臣只是不明,为何裴大将军不知崔家军军务,却百般替崔倚辩解,难道镇西军中,也有这等冒功欺君之事吗?”
最后一句话着实厉害,裴献不由得惊愤交加,只得拱手道:“陛下明察,绝无此事。”
那人又道:“若不是心虚,怎么裴太尉就一口咬定崔倚与揭硕并无勾结,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,难道裴太尉能用身家性命,替崔倚担保不成?这等大罪,难道有裴太尉担保,就不应该追查清楚吗?
裴献被气得胸口一紧,李嶷看了那名文臣一眼,知道此人乃是刑部的一名侍郎,名叫周昌,心想此人好厉害的词锋,自己平素对这个周昌殊无什么深刻印象,不知今日为何当着自己的面,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说道:“够了,文武相讦,非朝之幸事。”
他起身走到加里面前,说道:“你既然口口声声说,崔倚与你们揭硕有勾连,那他是如何勾连的,遣谁为使去与乌洛密谋?既有密谋,你又因何得知?你既得知,为何崔倚不杀你灭口?”
加里却是对答如流:“崔倚遣其义子柳承锋为使,与我们揭硕的王乌洛密谈的。我是乌洛的亲侄子,所以他曾经私下对我说过密谈之事。崔倚不杀我灭口,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崔倚与乌洛王有暗中勾结。”
李嶷听他答得天衣无缝,微微一笑:“你原本是我朝俘虏,陛下开恩赦免了你的性命,你却攀污我朝大将,只此便应处以极刑,你不要以为你一死就一了百了,乌洛一再处心积虑挑拨我朝君臣,我会亲自带兵,去踏平乌洛的王帐。”他这最后一句,说得轻巧无比,但殿中诸人都知道,这绝不是一句虚言恫吓,即使远在数千里外的揭硕,有谁不曾听说这位昔日的秦王殿下、如今的太子的赫赫战功,他说要踏平王帐,那就真的会纵马踏平王帐,令揭硕一败涂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