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惊秋(第7页)
李嶷听他答得天衣无缝,微微一笑:“你原本是我朝俘虏,陛下开恩赦免了你的性命,你却攀污我朝大将,只此便应处以极刑,你不要以为你一死就一了百了,乌洛一再处心积虑挑拨我朝君臣,我会亲自带兵,去踏平乌洛的王帐。”他这最后一句,说得轻巧无比,但殿中诸人都知道,这绝不是一句虚言恫吓,即使远在数千里外的揭硕,有谁不曾听说这位昔日的秦王殿下、如今的太子的赫赫战功,他说要踏平王帐,那就真的会纵马踏平王帐,令揭硕一败涂地。
加里抿了抿嘴,面露倔强之色,说道:“我说的都是实话!”
李嶷冷笑:“就凭你一面之辞,就想诬陷我朝节度使?”
加里却将头一昂,说道:“崔倚的儿子柳承锋也出首了,不如把他也叫进来问,他比我知道得更清楚。”
李嶷心里一沉,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皇帝。
皇帝倒是忽然才想起此事,说道:“对,对,传柳承锋进来!”
袁常侍忙去传旨,旋即只闻一阵叮当声,几名羽林卫,押着手上脚上绑着铁链的柳承锋走入殿中,柳承锋微垂着头,每走一步,脚上铁链拖在大殿的方砖地上,便发出叮当声。
李嶷冷冷看着柳承锋,他就那样一直微垂着头,走到众人面前,这才跪下行礼。他是被从狱中提出,全身衣衫污损不堪,手脚上又尽是锁链,如同重犯一般,但意态从容,姿势优雅,却仍旧是从前那般世家公子气度,行了一礼,说道:“有罪之人柳承锋,拜见陛下,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皇帝见柳承锋是这样一个人,心想这人看着斯斯文文,倒不像是不服教化的,怪不得他肯出首揭发崔倚,大概是天良未泯吧。便说道:“你既出首,就仔细说说,崔倚和揭硕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柳承锋便跪在当地,从容说了声“是”,说道:“此事请陛下容罪人从头说起,孙靖谋逆后,崔倚常与我说,此乱世也,当逐鹿中原,问鼎天下,也因此遣我率军出幽州,打着勤王的旗号,实则是为了抢占先机,趁着镇西军与孙靖交战消耗,占据更多的州郡,以扩其之势。后来天子登基,勤王之师大胜,收复西长京,崔倚忧心忡忡,言道朝中必将视崔家定胜军为心腹大患,因此想保全定胜军实力,不愿再与揭硕交战,又担忧朝中迟早会裁撤崔家军,想做两全准备。因此,派我去与乌洛密谈,由我假作劝降,卖了白水关,从此,我可以长久留在揭硕,既为崔家留一条后路,亦为人质,以使乌洛放心。而崔倚早就与乌洛谈妥,由他领兵至白水关,乌洛就佯作战败,令崔倚立下战功。崔倚又早就属意齐王为婿,令神箭队潜入中原供齐王驱使,崔倚则自带人马,埋伏在左近,以为后援。幸好陛下福运洪天,安然无恙,崔倚见势不妙,这才冲出来,冒功救驾。崔倚如此立下大功,自恃朝中必不会裁撤崔家军,亦可进退自如,一旦朝中有裁撤之议,便可令揭硕滋扰边境。而崔倚答应暗中会供给揭硕紧缺的盐、铁器等物,养寇自重。”
殿中听了他这么一篇话,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过了片刻之后,皇帝方才道:“既如此,你为何今日出首?”
柳承锋正色道:“罪民本为崔倚养子,恋慕其女崔琳,崔倚早先曾答应将其女嫁与我,后来却背信弃义,见异思迁,允婚齐王,罪民心中实实不甘被如此羞辱。再有,崔倚以我为棋子,卖了白水关,却令我背上骂名。我羞愧万分,觉得难以于九泉之下,面见亲生父母列祖列宗。更因崔倚寡廉鲜耻,却高居庙堂,被世人以为是有大功之臣。罪民自知,万死莫赎,但罪民身为天朝子民,不愿通敌卖国,这是最后良知,因此,出首检举他。”
他这番话,先自陈私情,后又说得慷慨激昂,皇帝一想,这挺有道理啊,而且曾听皇后说,宫宴之上,崔氏与齐王确实还挺亲密的。怎么后来一下子,秦王受了重伤,崔氏却又见异思迁,竟搬到秦王府上去照料他了。李嶷伤重的那段时日,崔琳就住在他房中,几乎寸步不离,毫不避嫌,似这般风言风语,皇帝听了不少,因此对崔琳颇有点不以为然,心想果然是武将养出来的女儿,家风不正,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。今日听柳承锋这么一说,心里愈加厌弃,心道崔倚这个女儿,先许嫁柳承锋,又许嫁齐王,现在又想硬将女儿塞给太子做太子妃,实在是无耻之极。
李嶷冷冷看着柳承锋:“你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漏洞百出,满口谎言,崔倚对你有养育之恩,你竟然为一己之私,这般诬陷于他?”
柳承锋却是丝毫没有怯意,朗声道:“太子殿下如此回护崔倚,难道不正是因为一己之私吗?”
裴献道:“柳承锋,崔大将军曾与我镇西军合力收复西长京,后又于两王之乱时救了陛下性命,若他通敌卖国,又为何如此?”
柳承锋:“适才罪民早就说得清楚,崔倚奸猾善变,见势不妙,即会顺势而为,天子登基后,他便常常喟叹‘天命不在我’,纵没有定胜军,镇西军亦是能收复西长京的,他来合围,不过是借机邀功罢了。更有那神箭队正是受崔倚主张潜入中原的,崔倚却栽赃给罪民,这也正是罪民忍无可忍之处。陛下,试问若不是早与揭硕勾结,又怎么会那般及时赶到,相救陛下?这与白水关大捷一样,都是他勾结揭硕,贪冒劳功的铁证!”
皇帝不由得连连点头:“说得有理!有理!哪就那么巧,次次都让他赶上!”
顾祄起身,道:“陛下,为今之计,只能命崔大将军即刻还朝,好好对质,查问清楚。”
那周昌又道:“数日前崔倚匆匆离京,焉知其中是不是有诈?陛下,只能遣重兵,将崔倚先锁拿回京,更要防着定胜军作乱。”
皇帝刚要点头,李嶷道:“陛下,这柳承锋曾在长州设计毒害崔倚,儿臣亲眼所见,他们父子早就已经恩断义绝,此事崔大将军也早就奏明过朝中,也因此,才公诸天下,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,这柳承锋衔恨已久,乃至诬陷崔大将军,陛下不能为其蒙蔽。”
这话皇帝不是很爱听,他觉得太子是在暗讽自己蠢。最近朝中颇多事务都是由太子办理的,李嶷长于军事,处理起朝政来也井井有条,因此朝中气象为之一新,颇有些人交口称赞,说早就该立秦王为太子,这话也传到皇帝耳中来,他不免有些不高兴。
皇帝一不高兴,脸色就更黯然一些,抚着胸口说道:“朕胸口闷,喘不上来气。崔倚走了没几天,先派人去追上他,叫他回来,好好对质,其它的,明天再说吧。”
这是常有之事,殿中众人无奈,只能躬身行礼,恭送圣驾,又将加里与柳承锋收监于大理寺,暂待再审,并从兵部行文,派人去传旨给崔倚,令他回京。
话说李嶷匆忙入宫不久,崔琳便得知了消息,毕竟崔家在京中,有诸多眼线暗探,加里与柳承锋出首诬陷崔倚之事,本来皇帝只宣召了重臣,极是机密,是一名蛰伏多年的暗探冒死送出来的消息。崔琳闻得密报,一边紧急做了些安排,一边则向离京不久的崔倚发去急报。
桃子甚是担忧,问道:“小姐,咱们要不要赶紧走?”
崔琳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们一走,只会落人口实,说我们乃是做贼心虚,此事十七郎会尽力周旋,此刻我们若是走了,反失先机,会令事情变得更被动。”她与桃子虽然亲密,但有些话,却是也不便说与桃子听的。比如此事来势汹汹,对方似不止就这一步布局,但自己却暂时无法应子,因为牵涉太多。若是此刻一走了之,那么或许正中对手下怀,从此便令阿爹背上种种污名。
她说道:“我在京中无碍,只要父亲顺利回到幽州定胜军大营中,朝廷一时也奈何不了父亲。这种阴谋诡计,时日稍久,就会破绽百出,彼时即可解此困局。”
桃子想了想,又道:“殿下还没有出宫,要不等殿下出宫,小姐和他商议商议?”
崔琳叹了口气,说道:“当此嫌疑之时,他是储君,事情又涉及两王之乱,本就瓜田李下,最是微妙。不要将他卷进来,还是避嫌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