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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06师父,床上请书包网
二人又交心畅谈许久,方泽芹见应笑了无睡意,看看天色亮了,便带她起床梳洗,捧上面汤来,问道:“可要熬药汁将红斑洗去?”
应笑摇头道:“不碍事,不疼不痒的,那些药材得留着给病人用。”
方泽芹见她有医者的仁心,心里欢喜,从药箱里取出马蹄木、赤小豆与红枣,塞在红布小袋里,走去替她挂上,说道:“这是避瘟疫的悬挂方,行医的需先顾好自己才能悉心照料病患,晓得么?”
应笑乖乖点头,洗漱已毕,拧了条热布巾捧在手上,踮起脚往头顶上举,眨巴着大眼望向方泽芹,说道:“师父,给你擦脸。”
方泽芹忙双手接下捂在面上,应笑又端来凳子放在他身后,拍了拍,偏头唤道:“师父,请歇着。”
方泽芹一屁股落下去,好似坐慢了,那凳子就会凭空消失一般,应笑颠颠地跑到他背后捏肩捶背,一面念叨着:“昨夜辛苦师父了,湖水凉,您老千万别被冻着,徒儿给您老人家舒筋活血,叫您一辈子也不会闪到腰。”
方泽芹心里乐个不行,笑道:“师父还没七老八十,可吃不住你这般孝敬。”
应笑竖起食指点了点,鼓着腮帮道:“少时不养筋血骨,待到老来徒伤悲,师父,您这会儿不好好养身,日后就会像那三条腿儿的桌子凳子似的,颤巍巍,风一刮就倒了。”
方泽芹哈哈一笑,拱手拜拜,连声道:“受教受教。”说着拉小徒弟坐在身前,拿把篦子替她梳头结髻,谁知三年不练,手也生了,拢半天拢不出个圆揪揪来,没奈何,只得将粗长的发辫一把抓在头顶心,七弯八绕攒成一团,再用方巾包起,拿根布条连巾带发一并束紧。
这是个男子发式,梳在应笑头上倒更显活波伶俐,她自个儿也不在乎,跑去院里收了道袍,换下勒里勒得的肥衫裙,把一身道服穿上,活脱脱就是太上老君炉前的小仙童,方泽芹见她屋里屋外地忙个不停,开窗扫尘、收衣晾衣,每件事都做得似模似样,不觉悲喜交加,暗自叹道:这孩子在外定是吃尽了苦头,真难为她了。
忙走去陪她一起收拾,正忙时,忽听梆子声响,公孙先生在外大声呼喝:“吃饭了!吃饭了!”
这一喊,男女老少俱各起床,捧碗的捧碗,拿钵子的拿钵子,纷纷赶去灶房前领饭,待众人吃饱喝足,方泽芹又安排青壮去村西开田掘井,妇人家全留在村里照顾老人,一切杂事都有分工。
因昨晚又入驻一批难民,公孙先生便觉米粮太少,不够三日吃的,带上赵宏,一人拖一条板车,风风火火地往府城方向去了。
方泽芹带应笑往后村探望病人,正走在路上,忽见一妇人迎面跑来,神色惊慌地叫道:“先生,你快来看看,我婆婆许是不行了!”这是戚家寡妇张氏,丈夫孩子就是得瘟疫死的,她婆媳俩西迁避灾,谁知到这村里没多久,戚老太也染病了。
方泽芹随她进屋一看,就见老妈妈躺在床上哧哧喘气,一诊脉,细促不耐按,是个危急重症,当下就纳闷了,心道:昨儿看时病情尚且稳定,怎么才过了一夜就病危了?
便问是如何起病的,张氏拭泪回道:“昨晚吃完药后婆婆便说胸口烦闷,像憋着一团火,叫喂她服下散火的青蹩丸,夜里吐了一回,早上就不行了!”
方泽芹听闻后拍桌而起,把张氏给吓了一跳,应笑见他满面怒容,再看戚老太颧骨焦黄、浑身发汗,便知道为什么气了。方泽芹握着拳头在桌上按了许久,终是什么话也没说,复又坐下来,见老妈妈大汗淋漓、颧高唇白,他就如同被泼了桶冷水,只觉得心里透凉,叫应笑赶紧去煎碗独参汤来。
等应笑端来了参汤,戚老太却再也喝不进去了,喂多少吐多少,药汁从鼻子里直往外冒,到最后已自不能吞咽,捱不出半日便断了气,张氏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。
方泽芹出得屋外,叫人把戚老太的遗体拖到后村荒地上,用干枝柴禾搭了个架子,要放火烧尸。
张氏哪里肯依,扑在老妈妈身上护定,厉声叫骂:“好你个狠心的庸医!就是你那药让婆婆断命的!人都死了你还不让她入土为安,连个坑穴也没有,到了九泉之下让她如何安身啊?”
众人见她哭得可怜,也同来央求,应笑又是难受又是憋闷,看向师父,拉着他的手摇了摇。
方泽芹面不改色地道:“这老妈妈是染病而亡,疠气存内,这疠气正是疫病之毒,此时正当暑天,尸体易腐,尸腐后疠气散出即成病源,人因感病气而生瘟疫,此后转相染易,终遭致灭门之灾。”
众人一听都怯了,不敢再多嘴,唯有那妇人闹腾不休,哭嚎道:“你要烧,便连我一起烧死吧!”
方泽芹不为所动,叫人将她拉远,用浸过药汁的布巾为应笑蒙住口鼻,点起火把往木架下塞去,不一时火焰腾起,将干枝柴禾烧得噼啪作响,方泽芹将应笑拉到上风处远远观望,身后传来张氏发疯似的叫嚣怒骂,字字句句砸在应笑心上,再看被火焰吞噬的人影,只觉得分外凄凉。
待火熄灭,方泽芹用药汁浇在骸骨上,用麻布兜起,带到后山掩埋,应笑默默随在身旁,师父挖坑时她递锄头,师父埋骨时她捧土,又找来一片木板刻字作碑,立在坟头上。
待忙定后,二人已是一身泥污,回村用药汤洗手擦脸,脚也没歇住,又去给其他病患复诊,直到午时才总算闲下来。